『柴说』 » 这里曾有匈奴

最后一个匈奴 在去福建的列车上,我读完了高建群的《最后一个匈奴》。

上车前买了这本书,初衷是了解一下匈奴这个叱诧一时的民族。随便翻了一下这本书的开篇,仿佛正合我意,但没想到全书也只有开篇的几页是在阐述匈奴的历史而已,而且这几页文字还是再版时加的。

虽然与我的期望有所不同,但这本书并没有让我失望。而且,我也很久没有如此畅快淋漓的读书了。列车上的24个小时中,我几乎都钻到了这本书里,吸引我的并不是书里那几代陕北人的恩怨情仇,而是那种似曾熟悉的乡情。

没错,我是说“乡情”这个词,很奇怪吧,一个土生土长的内蒙古人在一本记录了陕北轶事的小说中寻找乡情。其实我的家乡-内蒙古鄂尔多斯的汉人大多是从陕北逃荒过来的,说起那次从清朝开始的逃荒潮你一定有所耳闻,它叫做:“走西口”。
所以直到现在,鄂尔多斯的方言仍然与陕北方言很相似,甚至一些风俗风土人情也很相似,比如《最后一个匈奴》中的不断描写的窑洞和山曲。
所以读这本书,我甚至可以用家乡的方言来读,事实上我就是这么读的,这样读反而更有意思。遇到有趣的语句或者我曾经经历的事情,也总是忍不住把Blueheart拉过来给她解释。
譬如下面这一句话(类似,但不是原文):

一个人圪蹴在那圪崂崂。

上句的意思是说:“一个人蹲在那角落 ”,圪蹴就是蹲的意思,圪崂同旮旯,指角落。其实要深入研究的话,单这个”圪“字就大有文章:圪蛋、圪洞、圪搅、圪叨、圪榄……

记得高一时上语文课只干三件事儿:

  • 写小说
  • 看小说
  • 查词典,考究方言

记得当时从《汉语大词典》里查找,加上自己的推断,居然也确定了许多鄂尔多斯方言准确用词,可惜日久天长,这部分“珍贵的资料”居然遗失了。

关于陕北乃至整个黄土高原的风土人情,我也不想过多介绍了,书中常常提到的一首《七笔勾》描绘的十分形象:

万里遨游,百日山河无尽头,山秃穷而陡,水恶虎狼吼,四月柳絮稠,山花无锦绣,狂风阵起哪辨昏与昼,因此上把万紫千红一笔勾。
窑洞茅屋,省去砖木措上土,夏日晒难透,阴雨更肯漏,土块砌墙头,油灯壁上流,掩藏臭气马屎与牛溲,因此上把雕梁画栋一笔勾。
没面皮裘,四季常穿不肯丢,沙葛不需求,褐衫耐久留,裤腿宽而厚,破烂亦将就,毡片遮体被褥全没有,因此上把绫罗绸缎一笔勾。
客到久留,奶子熬茶敬一瓯,面饼葱汤醋,锅盔蒜盐韭,牛蹄与羊首,连毛吞入口,风卷残云吃尽方撒手,因此上把山珍海味一笔勾。
堪叹儒流,一领蓝衫便罢休,才入了黉门,文章便丢手,匾额挂门楼,不向长安走,飘风浪荡荣华坐享够,因此上把金榜题名一笔勾。
可笑女流,鬓发蓬松灰满头,腥膻乎乎口,面皮赛铁锈,黑漆钢叉手,驴蹄宽而厚,云雨巫山哪辨秋波流,因此上把粉黛佳人一笔勾。
塞外荒丘,土鞑回番族类稠,形容如猪狗,性心似马牛,嘻嘻推个球,哈哈拍会手,圣人传道此处偏遗漏,因此上把礼义廉耻一笔勾。

这首《七笔勾》分别从自然环境、居住环境、衣着打扮、日常饮食、男子事业、女子相貌以及文明程度这七个方面描绘了这片曾经横行着匈奴、羌、鲜卑等少数民族的黄土高原。

尤其是那句“圣人传道此处偏遗漏”和我一直以来的观点不谋而合,当然我从没有认为被“圣人”“遗漏”了有多么的可惜,事实上,还有些许庆幸。《七笔勾》中所“勾”去的“礼义廉耻”无非就是几千年来约束着国人的“伦常”,而我并不喜欢这种过于严苛道德规范,比如强制性的下跪等等,还好这些过于严苛的部分如今在关内也被抛弃的差不多了。
在《最后一个匈奴》的后记中有这样一段话:

站在长城线外,向中原大地瞭望,你会发觉,史学家们所津津乐道的二十四史观点,在这里轰然倒地。从这个角度看,中华民族的五千年文明史,是以另外的一种形态存在着的。这就是每当那以农耕文化为主体的中华文明,走到十字路口,难以为续时,于是游牧民族的马蹄便越过长城线,呼啸而来,从而给停滞的文明以新的“胡羯之血”(“胡羯之血”为陈寅恪先生语)。这大约是中华古国未像世界另外几个文明古国一样,消失在历史路途上的全部奥秘所在。

这段文字表达了和《狼图腾》相似的观点,我们一直以来推崇的“孔孟之道”总是渐行渐“中庸”,然后便平庸,而在和“彪悍”的少数民族进行不断融合的过程中,中国这片土地才不至于糜烂,反而愈发生生不息。

如今,匈奴这个异常彪悍的民族已经不复存在了,但在这片他们曾经立马扬鞭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们,似乎多少还保留着一些彪悍的性格。